你的位置:首頁全部小說現代言情›我們的庸常生活
我們的庸常生活 連載中

我們的庸常生活

來源:知乎推文 作者:張暢 分類:現代言情

標籤: 曉東 現代言情

我曾經只怕一件事,那就是平庸的生活
展開

《我們的庸常生活》章節試讀:

第 5 節 闖入者


她早該知道的,兒子有了女友,並且住在了一起,可還是自我麻痹,裝傻充愣,在兒子的公寓賴了大半個月,看他心不在焉地陪着自己。
她壯起膽,編造種種理由去看他,其實為的是暫時躲避另一個男人。
她還想親口問問兒子,到底該怎麼辦,雖然她不確定他是否知道答案。
從新西蘭回國,躺在自家床上,孫淑蘭才慢慢回憶起那些幾乎不可見的細節。
房間里似有似無的香水味,是淡淡的水果甜;衛生間洗手池旁邊的柜子里,落在洗漱用品中間的小耳墜;還有睡覺前頻繁響起的短訊提示音,兒子上揚的嘴角,不是普通朋友那麼簡單。
她替自己的偷窺欲害臊,鼻根和喉嚨口湧上來的卻是酸,像牙疼似的,隔了好些天也擺脫不掉。
三年前的秋天,正是滿城落葉的時節,院門口鋪滿卷皺的枯葉,踩上去酥酥軟軟。
她送兒子到新西蘭留學,看著兒子穿一身松垮的黑風衣,聳聳肩膀,挎個雙肩包消失在人群中,頭也不回。
孫淑蘭勸自己:該來的總會來,孩子翅膀硬了是好事。
回到家,一間空房,看電視都帶點回聲。
她削好了蘋果,捏在手裡,看着它氧化成鐵鏽色。
她拿起電話,撥通物業號碼:院門口那兒葉子太多了,礙腳,什麼時候來個人清掃一下?
晚飯時間到了,她盯着鐘錶,心裏盤算吃什麼好。
打開冰箱,裏面都是兒子愛吃的菜。
太多年了,她差不多快要忘記自己愛吃什麼。
跑到樓下的超市,買了顆小時候最愛吃的榨菜頭,放到砧板上,用菜刀一片一片削開,橙紅色的醬汁紛紛滴落。
兒子在天上飛,丈夫還在下班回家的路上(他不肯去送兒子,說是怕哭,大男人掉什麼眼淚,真是)。
切完最後一片,齊整整地壘在盤子里,好大一盤,兩個人吃不了。
她想着怎麼用小碟盛好,分次吃光。
找碟子費了不少工夫。
當她把榨菜分好,用保鮮膜封牢,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不知道該怎麼獨自生活下去。
她不是一個溫情的媽媽,至少在兒子看來肯定不是。
她用自己經歷過的方式教育和敲打他,希望他成為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她討厭男人哼唧着說話,討厭男人撒嬌,討厭男人辦事不利索,討厭男人一無所成仰仗別人。
她就是被當男孩養大的,不許哭,不準當眾服軟,就算被母親狠抽耳光,也絕不哭鼻抹淚。
眼淚在她看來是恥辱的等價物,淚腺是人體最無用的部分。
兒子五六歲,被鄰居家小虎欺負,哭着跑回來告狀,鼻涕抹一臉。
她二話不說,提溜起他的袖口找到那小子,厲聲告訴兒子:下次這檔子破事兒,別來找我!
他怎麼打你的,你怎麼打回去!
她期待兒子像頭野生老虎,不管不顧撲向獵物,撕咬,流血,昂頭迎接勝利。
卻見兒子一愣,號啕大哭,臉憋得通紅,一抽一抽快要暈過去。
她氣不過,邊罵那小子邊揍兒子,夜裡才覺出手掌心生疼。
還有一次,兒子和她要一輛電動遙控車,就擺在家門口的百貨商店櫥窗里,四五十塊,抵得上半月工資。
她本想買來送他做十周歲生日禮物,後來心一橫,在經過櫥窗時,指着那台遙控車和他說:王一瀟你給我記住,這世上,不能什麼都是你的。
兒子仰頭看她,那眼神她至今都記得,裡頭有不解,還有發誓與她一刀兩斷的決絕。
他用力跺着腳,扭頭走了,好幾天不肯理她。
哎,還記得你小時候欺負你那鄰居吧?
好像叫小虎來着。
兒子蹺着二郎腿,正在臉書上和人互動,緊盯着手機屏幕,大拇指翻飛:不記得。
她沒敢提遙控車的事兒,他一定恨死她了。
在新西蘭的奧克蘭機場看見兒子,他還穿着那件黑風衣,開輛奶白色的車,車門上噴着五顏六色的她不懂的符號。
她想走過去抱抱他,畢竟兩三年沒見。
每年春節他都在上課,聖誕節假期又和一大群朋友跑出去玩,平時頂多視頻一下,聊的都是新西蘭的空氣多好,食物多匱乏,至於學上得怎麼樣,考試怎麼樣,交女朋友了沒有,一概不談。
他身邊有太多能和他聊這些的人。
他早就不是放學後牽着她的手、給她講班裡的事的小孩了。
最近這兩三年,兒子不時闖進她夢裡,仍是小時候的模樣,噘着小嘴好像在生氣,一轉眼又跑不見了。
她找啊找啊,在人頭攢動的商場,在無人的森林或曠野,在車流涌動的交叉路口,在幼兒園後院那條熟悉的長廊。
哭醒了,想起兒子早不在身邊,抹乾眼淚擤擤鼻涕,蒙起頭繼續睡。
她總以為自己弄丟了他,可他明明好端端在那裡,在家裡床柜上的相框里,在手機屏幕後頭,在越洋電話那頭。
媽,能不能把床頭我那照片換一張?
丑爆了。
兒子說過。
她假裝忘記了。
照片里,他們一家人登上泰山,披着臨時買來的塑料雨衣,齜牙咧嘴笑。
孫淑蘭記得很清楚,那天淅瀝瀝下着小雨,下山的台階濕滑,像被誰灑了層薄薄的蛋清。
老公從身後提拽着她的背包,兒子在一旁死死攥住她的手。
他們那時都迫切需要她。
那時全家人還在一起。
她繞過跑車,徑直走過去,正想張開胳膊,兒子低頭扛起地上的行李箱,哐當一聲塞進後備廂。
她拍了拍兒子的肩膀,算是抱過了。
他再不是那個拎起袖子就走、伸手就能打到屁股的小淘氣包,個子躥到一米八多,不過是一眨眼間。
孫淑蘭忘記從什麼時候開始對他有所懼憚,也許是高一時因為他成績爛罵了他幾句,他不吭聲,瞪着她,瞪到眼睛充血,她慌忙移開視線。
也許是她沒忍住,偷看了他的日記,他發現後把那本字跡潦草的日記撕個稀爛。
也許是她趕到學校時,看到他正和一個男同學在籃球架底下纏鬥,幾個人都拉不住他,她聲嘶力竭喊停,眼前那個熟悉的人像頭不受控制的猛獸,鼻子流着血,一半校服拖在地上,回頭看向她時彷彿不認識她,她嚇得快哭出來。
和他並排坐在車裡。
車載音響里放着她聽不懂的音樂,伴着念叨、嘟囔、**,音效誇張,耳膜咚咚響。
她幾次想求他關上,讓她安靜地看看風景,但沒出聲。
兒子是個嫻熟的司機,換擋,變道,停車,介紹公路旁的山坡和湖泊。
要是當初給他買那輛遙控車就好了,她想。
翠綠的山丘高低起伏,零星點綴着吃草的羊群,一座座紅頂小木屋堆疊在山腳。
城市就在不遠處的海邊,視野里的藍色和綠色都是乾乾淨淨的。
小路上沒什麼人,車庫能容下兩輛車。
院子里架起燒烤架,角落裡栽着一棵樹,結了一樹紅彤彤不知名的小果子。
草坪平整,陽光從落地窗灑進客廳。
這是兒子生活的地方,比她年輕時強百倍。
就沖這點,她不該後悔送他出來。
可她還是後悔。
如果兒子在國內,她也可以像同事那樣,寒暑假帶他買新衣服,過年時替他換洗上個學期攢下來的衣服和被褥,平時靠搓洗穿髒的內褲和襪子打發時間。
那樣她或許不會覺得自己做母親一無是處,兒子也不會和她形同陌路。
假如兒子在離家不遠的地方,家裡就不會資金緊張,丈夫也不會拿出全部積蓄跑去炒股,更不會因為這事和她撕破臉,搬到大伯哥家住。
這個家是從哪件事開始支離破碎的呢?
兒子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
生了銹的蘋果?
榨菜的醬汁?
還是兒子每學期開學前發來的待繳的學費單?
起伏不定的股票 K 線圖?
春節時屋外禮花炮竹的空洞迴響?
讓她奇怪的是,她竟一點也不期待接下來十幾天的共處。
開啟話題太艱難了。
她怕和他單獨待着,不知道除了空氣和水乾淨,還能和他聊些什麼。
高中時他住校,三年下來母子相處的時間只有周末的兩天,還要用來補課。
他只在晚飯時出現,埋頭吃完,撂下碗筷進屋。
留給她的只有房間里的一個背影,永遠在低頭鼓搗些什麼,籃球雜誌,電影期刊,日本動漫的卡片,音樂專輯,都是她不了解的事物。
她時不時送洗凈切好的水果進去,送感冒藥進去,送溫開水和果汁進去。
她像一個仁慈的看護,因為太孤獨,所以在職責之外想多和他說說話,多看一眼他長大了的臉,想親口告訴他別離開她,留在這個家,直到娶妻生子,她會對那姑娘好,不會找她麻煩。
她甚至可以幫他照顧孩子,為孩子洗尿布,喂溫熱的奶粉,陪孩子識字、玩遊戲。
她什麼都能做,只要他願意。」
多喝點水,嘴唇都幹了。」
最後她只說了這麼一句。
他用鼻子哼了哼,當作回答。
再早些時候,兒子讀初中時,她在備考會計資格證。
那時她才四十剛出頭,事事要強。
園長開會時說,缺一位既了解園裡情況又辦事麻利的會計,她便主動請纓。
會計的工資每月比老師的工資高出一百塊錢,一年就是一千二百塊,攢下來給兒子上學用。
園長給她一年時間。
她白天上班帶一個班的孩子,晚上騎單車橫跨市裡的三個區到夜校學會計,回家後再熬夜背題。
第一年沒考過,第二年過了。
會計的崗位早就來了新人,比她更年輕更專業。
但不管怎麼說,她還是做到了,雖然沒了那一千二百塊錢。
挺長一段時間,她都喜歡把這件事掛在嘴邊。」
瀟瀟,你得學媽媽,什麼事只要堅持,沒有辦不成的。」
」以後咱兒子就得像我,千難萬險都不怕。」
她不曉得,兒子最需要的不是這些話,而是解題方法、日漸起色的考試成績。
他需要的解釋還有很多,比如身體的變化、躁動不安的情緒、無處釋放的憤怒。
她通通不知情。
開啟話題即便難如登天,誰想最後難倒她的,竟是微波爐和洗衣機這麼簡單的玩意兒。
怎麼設定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