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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暗夜國士錄》小說免費閱讀資源!

時間:2022-09-16 22:41作者:林雲 標籤: 衛楚廷 天順帝 現代言情

最強女間者被故國拋棄後,布下生死迷局,將以男人為核心的權謀場握於手中

暗夜國士錄

推薦指數:10分

《暗夜國士錄》在線閱讀

第 1 節 十三間驚變

精彩節選


1.大趙泰和三年,冬日雪後,欲明未明的卯時,靛藍色的天幕上猶掛着一輪冷月。
一隻銀藍相間的雙色紙鳶在朔國天京城外的上空飄飄搖搖,未幾從高處一路掉落在城外的荒地里,一個服飾打扮與農夫無異的人從附近的小樹林里走出來,拿起紙鳶,瞬間又隱沒在小樹林中。
緊接着有六隻信鴿一路疾飛至大趙汴京城中,大趙軍間司主事衛楚廷拿到情報的時候,離飛鳶傳書只才過去了三日。
為了防止信鴿在途中被敵方截獲,每隻信鴿所攜帶的只有部分軍情,唯有湊齊三隻信鴿才能獲得完整的情報,而六隻信鴿攜帶了兩份相同的情報,即便萬一有信鴿被截獲,消息仍舊能夠被送到。
信中用密寫水書寫的符文只有軍間司主事衛楚廷和十三名間者知曉,截獲者很難破譯得到的情報。
數年前,軍間司曾秘密向北方朔國陸續派遣了十三名間者,十三名間者每隔七天向軍間司傳遞在朔國收集到的種種情報,上至宮廷朝堂,下至閭里坊間,無所不有。
十年來,這十三名間者始終盡職盡責地向中原傳遞詳盡而豐富的情報,從未有誤。
然而最近半個月皆不見十三間中任何一名間者傳情報回京城,衛楚廷早已料到事情有變,但卻沒想到已慘烈到幾乎全軍覆沒的地步。
密信是潛伏朔國的十三名軍間中的一名代號」銀月」的間者發來,銀月報告說朔國近期在秘密策劃軍事行動,而大趙遣往朔國都城天京的十三名間者有十二名皆在一夕之間被抓捕殺害。
唯有銀月因提前收到有變的消息而逃過一劫,但至今仍被殺手追殺,只得躲藏在暗中,費盡周章才發出密信。」
同袍皆殉國,余何惜此身?
誓要追查到底,斬盡奸佞!」
密信上隱隱有血跡,可以想見銀月目眥欲裂,泣血而書。
衛楚廷握緊手中的密信,似握着一團火,心中卻一片悲涼。
十二條血肉之軀,至此全部死難,唯剩下代號,而僅剩下的生間銀月,也是前途未卜,性命堪憂。
自第一名間者潛伏朔國開始,迄今已整整十年,期間十三人從未暴露身份,如今幾乎全部被害,若非對方的情報部門偵查能力高超到匪夷所思的地步,便是大趙朝中有內鬼。
若是因內鬼出賣,此人身份一定十分高貴,如此才能夠接觸到大趙頂級的軍事秘密,而這次十三間身份暴露,從目前的情況來看,恐怕正是後者。
他心裏亦明白,十三名間者唯有銀月能幸免於難,或許只是巧合與幸運,但也有另一種可能:正是銀月出賣了另外十二名間者,此刻她所做的一切或許只是為了繼續獲取大趙的情報。
只因銀月最受衛楚廷的信任,亦是十三間中最後一名被派往朔國的間者,唯有她最有可能通過蛛絲馬跡推測出另外十二名間者的真實身份。
衛楚廷打開書架上的暗格,拿出了塵封在內已許久的水晶魚符,這便是當年銀月交給他的兵符,見慣了黃金打造的魚符,還是第一次見以水晶為魚符。
水晶冰清至潔,凡所鑒照,盡皆清明,他以為起初這水晶魚兒便昭示了一切。
衛楚廷輕輕將水晶魚符握在手中,幽涼的觸覺令他的精神為之一振,記憶蒙隔的水霧竟似被驀然拭去,往昔歲月便如潮而來,他恍然覺得自己仍站在邊城驛站的檐下,朔風帶着雪的清冷撲上面龐,鼻子瞬間冷得發疼。
遠處雪落高崗,風吹得旌旗獵獵,她微微一笑,用凍得泛藍的雙手,勉力合手,深深一揖:」這一路雨袖霜華, 多謝衛大哥陪伴至此。」
許久,她方才直起身,垂首走過他身邊,像是兩個世界擦肩而過,剎那間敘別了此生種種。
不經意三年已逝,只如同一個轉睫之間。
更漏將闌,衛楚廷走出書房,雪後靛黑的天幕如洗,一顆破軍星璀璨奪目。
破軍星,悍不畏死,孤軍深入,像極了當年的銀月。
三年前,正是衛楚廷親自培訓了銀月,並將她送往朔國,成為潛伏朔國的大趙十三間者之一。
 2.三年前,大趙泰和元年,二月十七,邊關大雪初霽。
朝陽初升,映照着白雪鋪蓋的群山,反射出一片刺目而絢爛的光輝,誰也看不出那千里雪原之下的破敗瘡痍和刀痕箭瘢,戰火,硝煙與殺戮,都被掩映在一片茫茫白雪之中。
一隊兵馬在山中迤邐而行,這正是由大趙馬軍都指揮使衛楚廷率領的五萬虎威軍。
衛楚廷驀地拉緊了韁繩,胯下的戰馬昂頸發出一聲長嘶,前蹄揚空虛踏兩步,打着響鼻,停下了腳步。
他舉目遠眺,遠處山意朦朧,遼闊澄澈的碧落之中,浪濤般的白雲漫天席捲,一隻紅色紙鳶隨風高飛,在一片銀裝素裹的天地里顯得尤為醒目。
他懂得紙鳶想要傳遞的情報:合圍殺敵。
但這情報令他無比震撼,萬萬不敢相信。
北方朔國與大趙接壤,幾十年來一直兵戈不斷,但近年來因為朔國國內政局不穩,諸位皇子爭嫡,爭權奪利戰亂未停,加之泰和帝對朔國防範甚嚴,因此朔國雖對中原常有吞併之心,卻自顧不暇,未敢輕舉妄動。
兩國邊疆接壤之處有五座重要城池,分別是黍離,鳳停,榆林,昌明和白石津,這五座城池規模雖小,卻位於南北咽喉要道之上,五城互為補益,首尾相應,構成一道西北軍事防禦屏障,確保中原的安定。
只是如今每座城中將士不過數千人,比江南有些富庶的縣城兵力都還不如。
泰和帝雖早知此弊端,但大趙初立未久,中原戰事紛紜,一時之間鞭長莫及。
數日前,潛伏於朔國的間者急報:朔人見中原紛亂而起心動念,料定大趙無暇北顧,金吾衛大將軍耶律衍率領十萬大軍揮師南下,意欲征服大趙,一舉吞併中原。
泰和帝命馬軍都指揮使衛楚廷,帶領五萬作戰最為勇猛的虎威軍趕赴邊境,馳援邊城兵防,衛楚廷得令後夤夜啟程,披星戴月趕到西北邊境,誰曾想,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根據間者的消息,殺戮早已開始,鳳停,榆林,昌明和白石津,皆已落入敵手,如今唯有黍離城的將士們尚在堅守。
朔軍兇殘暴虐令人髮指,他們攻破城池之後,不僅將頑強守城的將士們梟首,將他們的首級掛在城牆之上,更是大開殺戒屠戮全城,老弱婦孺無一倖免。
虎威軍一路行來,遇到了數批南下逃亡的難民,他們瘦骨嶙峋,滿面塵灰,因為飢餓與恐懼而嚎啕悲鳴,其慘狀令人心悸。
儘管虎威軍已竭盡全力予以救助,但衛楚廷心中明白,他們中還是有許多人將會倒在南下的途中,成為遍地餓殍中一具新的白骨,再被風沙掩埋。
衛楚廷想到淪陷的那片國土已是硝煙瀰漫,瘡痍遍布,他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揪住般的疼痛,現在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趕在朔軍之前救下黍離城,守住這最後一個關口,打碎兇悍的朔軍想要染指中原的野心。
黍離城守將裴淮晨是前朝名將,但被前朝天順帝猜忌,因此被貶至邊關多年。
前朝大恆承國祚二十七年,僅有天順帝一位帝王。
天順帝起於微末,少年時,不過是販賣百貨的販夫,時逢豪傑並起,群雄割據,天下大亂,民不聊生,彼時天順帝身份低微卻時常心憂天下。
因機緣巧合,他與一位名喚宇文容與的名士相識,天順帝胸懷大志,慧眼識人,宇文容與熟讀兵書,算無遺策,二人相見恨晚,惺惺相惜,結成了異姓兄弟,並立下盟約,誓要攜手共創天下太平,令神州海晏河清,國泰民安。
自此,宇文容與盡心儘力輔佐天順帝,二人招兵買馬,很快崛起,其後,挫敗收服了多方勢力,開創了大恆王朝。
天順帝成為大恆的開國皇帝,而宇文容與則成為大恆第一任宰相。
宇文容與一心想要實現與天順帝當年一起許下的諾言,為這冉冉升起的新王朝殫思竭慮,鞠躬盡瘁,誰曾想,當年的人兒卻不再有當年的壯志。
為保江山永固,天順帝登基當年便開始大殺功臣,剪除異己,一時間血流成河,朝中人人自危,而宇文容與功高蓋主,又足智多謀,自然被身為結義兄弟的皇帝所猜忌。
少年志氣,肝膽如雪,卻終究敗給這凡俗的榮權之爭。
熱血舊夢都已遠去,天順六年,宇文容與留下一封書信自言:」心惟樂於漱流,仕非專於祿食。」
說自己喜歡田園之樂,早該退隱山林,云云,從此致仕,後隱姓埋名不知去向,天順帝多次派人尋找未果,也只得作罷。
朝中但凡曾與宇文容與關係密切的官員皆受牽連,裴淮晨便是其中的一個。
裴淮晨出身河東裴氏,家中數代矜貴,但其人十分謙恭好學。
他文武雙全,尤其擅長兵法,領兵打仗鮮有敗績。
因傾慕宇文容與的才學,他曾拜宇文容與為師,學習用兵之道,宇文容與離開朝堂之後,他首當其衝被貶黜到了邊疆黍離城做了個小小的守備。
河東裴氏乃是將門世家,歷朝歷代不知出過多少名將良相,更何況裴淮晨官至三品,也是戰功顯赫,被貶於邊關小城,很多人為他抱屈,但他自己很是豁達,從未有人聽說他有過怨恨。
上任伊始,裴淮晨便命加固城牆,增強防禦,加強兵士管理,之後駐守此城多年,每日勤奮練兵,閑暇時便帶領將士耕田種地,自給自足,竟將小小城池治理得井井有條,守得固若金湯。
大約正是因為黍離城有此良將守衛,才能抵擋住朔軍的進攻。
3.虎威軍此刻便是馳援黍離城的途中,晴空中的那隻飛鳶讓他停住了腳步,合圍殺敵,意味着黍離城中的數千將士此刻就要出城與號稱朔國軍神耶律衍帶領的十萬大軍正面搏殺。
而且,他們已然知曉衛楚廷的兵馬即將到達,才會發出請求」合圍殺敵」的紙鳶為號。
須知朔國軍隊與中原軍中浮誇的習慣不同,若是號稱十萬大軍,真正的兵士至少有十三萬人之眾,敵我懸殊如此之大,黍離城的數千將士竟要出城殺敵,這情報究竟是真是假?
衛楚廷的心中泛起無數疑問。
四城陷落,黍離城還能堅守,衛楚廷並不覺得驚奇,可裴淮晨憑着區區數千守將,竟要發起進攻,這就着實令人驚訝。
也許,他還有隱藏未用的辦法,衛楚廷心中一動,似有所悟。
衛楚廷兩腿一夾馬腹,飛快向前,馬蹄捲起一陣雪霧,若駕着祥雲一般疾馳而去。
沒多久,先行的斥候也帶回了最新的軍情情報。
朔軍於元月初三日開始攻打黍離城,此城迄今已被圍困月余,但城中將士以少勝多,連日來大挫朔軍,耶律衍似被刺殺受傷,朔軍極有可能很快會主動退兵。
看來剛才那雙色紙鳶傳遞的信息不虛,衛楚廷心中覺得不可思議,耶律衍號稱朔國戰神,多年來少有敗績,他不僅勇不可當,而且狡計百出,算得上有勇有謀,是個極難對付的敵人。
根據間者的情報,此次耶律衍的獨子耶律賀羽也在軍中,聽聞此人亦是極為勇猛之人,十八歲時,陪朔國嘉初帝一同打獵遇上了熊羆,竟徒手打倒熊羆,救了嘉初帝性命。
裴淮晨帶領僅僅數千將士與這樣一對智勇超群的父子對陣竟然還能重傷耶律衍,着實令人欽佩,他心中的疑問越來越重。
儘管心存疑慮,衛楚廷還是放出青色紙鳶給對方回話,其意為告知黍離城中的將士們,虎威軍午時便能趕到。
被困月余的將士們得到這個消息,定能振奮起精神。
之後,他率虎威軍疾行數個時辰,中間不曾有片刻休息,正午時分,他們終於抵達黍離城附近,已然可以俯瞰黍離城和城外不遠處朔軍的大營。
驀然間,渾厚沉鬱的軍鼓響起,一場鏖戰就在眼前,衛楚廷聽得心潮澎湃,用手握緊了腰畔的長劍劍柄,感覺到渾身的熱血在沸騰。
軍鼓聲愈發激昂,城門大開,一隊駿騎疾馳而出,矯健輕盈,宛若離弦之箭,為首的那人身穿銀色甲胄,身後白色的披風獵獵飛揚,其餘人身穿褐色甲胄,同樣披着白色的披風。
他們的馬蹄捲起雪泥,滾滾煙塵與漫天雪霧之中,烈日驕陽映照着刀光閃爍,氣貫長虹,勢吞山河。
這隊人馬人數不多,卻如一支銀色利箭直指朔軍的心臟,而朔軍似乎早已無心戀戰,迅速後退,宛若黑壓壓一片潰退的蟻群。
身穿銀色甲胄的將領怒吼一聲:」殺——」 ,遂將手中的大刀在朔軍中一個橫掃,崩山裂岳的一刀快如閃電,挾裹着洶湧磅礴的殺氣席捲出一圈血光,幾根斷肢猛地一下飛上天空,血霧長虹瞬間灑落在皚皚白雪之上。
衛楚廷血脈賁張,渾身輕顫,不由舉起手中長劍,跟着大聲嘶吼道:」殺——」,縱馬衝下山坡,殺入敵營,」殺——」他身後的虎威軍中爆起聲勢巨大的回應,震得四周山川迴響,大地顫動。
虎威軍堵住了潰逃朔軍的退路,朔軍首領硬是鼓起餘勇縱馬朝着衛楚廷衝來,衛楚廷握緊長劍猛衝上去迎戰,兩匹戰馬交錯而過,衛楚廷猛然一閃身,將將避過敵將的長刀,手中長劍橫掃,瞬間斬斷了來將的頭顱,失去了頭顱的身體飆射着磅礴的淋漓鮮血,卻仍在馬背上直立。
戰馬驚叫跳躍,飛奔而去,鮮血染紅了雪地,拖出一條絳紅的血色長痕。
衛楚廷揮舞長劍,縱馬躍入敵軍中,攪起一片血浪,腥風在耳邊呼嘯,熱血在身體里燒灼咆哮,誓要殺光強敵,建功立業,保家衛國,亦是為那些被虐殺的將士與百姓報仇。
戰鼓急擂,銀甲將領帶領着騎兵,如長槍一般直插入朔軍的心臟,攪得朔軍分崩離析,而衛楚廷的五萬虎威軍則好似猛獸張開血盆大口,不斷剿殺吞噬着群龍無首的朔軍。
朔軍驚慌失措,不辨東西,雪地上落滿他們的斷肢殘骸,空氣中瀰漫著腥臭死亡的氣息。
戰鬥從正午一直到傍晚,衛楚廷的精神極度亢奮,完全感覺不到累,手中的劍矯若游龍,劍鋒過處,掀起血浪腥風。
血色驚鴻飛過,哀嚎和慘呼不斷回蕩在他耳邊,目之所及,到處都是破碎的鐵甲和肢體,斷裂的箭矢,破爛的旌旗。
幾個時辰之後,虎威軍終於和黍離城的騎兵匯合在一起,銀甲將領的戰馬與衛楚廷的戰馬曾一度閃電般擦身而過,瞬間又沒入刀光劍影之中,他手握長刀,迅猛如電,磊落開合,刀光閃過之處帶起一片血霧迷塵,鐵刃鋼刀斬開的斷肢四處橫落。
及至黃昏,十萬朔軍死傷殆盡,偶有一兩個逃出包圍圈的漏網之魚,只抱頭拚命逃竄,他們心膽俱碎,再也不敢回頭看一眼他們永墮地獄與暗夜的同袍們。
傍晚時分,廝殺血搏漸漸停止,戰爭徹底勝利,天地一片肅殺和悲愴。
將士們顧不上休息便開始清理戰場,尋找朔軍主帥耶律衍,黍離城的百姓全都奔出城外來幫忙,他們跟着士兵們一起善後,收集朔軍丟下的武器,箭矢,戰馬,並將屍體聚攏在一起,放火焚燒。
衛楚廷忙指揮虎威軍一起幫忙,很快,被鮮血浸染,堆滿血肉殘肢的戰場就被清理妥當,只是無人發現耶律衍的蹤跡,耶律衍的獨子耶律賀羽此戰中並未出現,也如同其父一般,消失了蹤跡。
他正心中疑惑,驀地,所有人都默立垂首,似在哀悼死難的戰士,衛楚廷看到那位殺伐果決的將領也閉目垂首立在人群之中,他身上的白色披風早已染成猩紅,如浴血中,不僅如此,他的頭髮上,長刀上,鎧甲上,到處都是血污,幾乎就是一個血人。
眾人默立了約莫一息之後,又雙手合十閉上眼睛,口中哼唱着歌謠:哀我健兒,命隕化灰,殘旌覆骨,夜傍風眠。
娑婆塵世,苦多甜少,魂兮安去,往生極樂,山川不忘,英魂忠魄,碧血丹心,永耀人間。
那歌聲低沉徘徊,愴然悲涼,衛楚廷心中大震,他走到那位銀甲將領身邊,輕聲問道:」這唱得是何歌謠?」
」此為安魂謠,為死難的將士們祈求魂安。」
說完,那將領向衛楚廷躬身行禮,衛楚廷急忙扶住:」快免了。」
他遂起身,對衛楚廷微微一笑,他滿面血污看不出本來模樣,但夕陽金紅色的霞輝映照在他的笑容之上,如此動人心弦,衛楚廷卻驀地心中一酸,舉起拇指大聲贊道:」好樣的,裴將軍!」
那將領摘下頭上的盔甲,長發傾瀉下來,雖然已被血汗打濕,一綹一綹打着結,撲簌簌往下掉着血珠,衛楚廷看得心驚,不知她剛才究竟砍殺了多少朔軍,流了多少血與汗。
她向清理戰場的百姓討了些清水和碎布,用力擦乾淨了臉上的血污,露出一張秀潤清絕的年輕面龐,他才意識到,站在面前的是個女子,並非裴淮晨。
剛才馳騁疆場,殺敵無數的小將軍竟然是女兒家?
衛楚廷問道:」你是——?」
那女子道:」回衛將軍,臣女姓裴,名萱,字書越,是黍離城守備裴淮晨之女。」
不曾想裴淮晨還有這樣一位容顏秀美卻又凜銳至勇的女兒,衛楚廷再次被驚訝到,愣了片刻,方才回道:」原來如此。
那裴將軍今在何處?」
裴萱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悲傷的神色:」父親已隕於陣前。」
衛楚廷看着面前渾身浴血的女子,一時間不知如何去安慰。
驀地,裴萱臉色煞白,只覺得山巒崩塌,天地陷落,頹然倒下。」
裴姑娘,你怎麼了?」
」哎呀,裴姑娘暈倒了!」
」快回城中叫大夫!」
眾人驚慌不已,一疊聲地叫着請大夫。
4.衛楚廷與眾將士一起,手忙腳亂地將裴萱抬回城中的大營之中,有人去請來了唯一還留在黍離城的林老大夫。
圍城之前,裴淮晨曾經公開告知百姓朔軍來襲的消息,讓那些不想留在城中的百姓提前離開,有一批人就在那時候南下逃難,有些人尚有親戚可以投靠的,有些人是精通某種手藝技能。
俗話說」荒年餓不死手藝人」,這些有點手藝的人到哪裡都能混口飯吃,不至於餓死。
這其中就有兩三位原本在黍離城開醫館的大夫。
林老大夫的三個兒子都曾入伍,可一個一個為國家捐軀成仁,他如今孑然一身,將生死皆置之度外,因此不肯離開。
他雖醫技高明,但年事已高,體力上十分有限。
常年打仗,將士們自己都學會了處理傷口的方法,軍營中也有金創葯,跌打油這樣的常備葯,除了重症惡疾輕易不會去驚動老大夫。
因此當林老大夫被驟然請到軍營,見裴萱渾身浴血,瞑目不醒,着實嚇壞。
可號了半天脈,並沒有發現失血過多的情況,才明白她身上的血都是她所殺死的朔軍的血,才算放下心來。
一番仔細檢查之後,林老大夫搖頭嘆道:」她這是心志受損,又太疲憊了,累得脫了力。」
大戰之前,裴萱勒令知曉裴淮晨逝去的將士們保守秘密,不能在關鍵時刻動搖軍心,她自己強忍着父親戰死的悲傷,一直在思謀退敵之策,今日又拼盡全力殺敵,從午時夜晚,樁樁件件已經耗盡了她所有的能量。
今日這一戰之後,大局已定,她集中全部意志力才護住的形骸,隨着敵人的全面敗退,終於不支崩潰。
衛楚廷有些擔心,有心想守在她身邊看她何時醒來,見她營中將士皆十分關切,便先行退出。
在營中昏睡了幾個時辰之後,裴萱才從極度疲憊中恢復了過來,一群將士圍住她,問她感覺如何,要不要請大夫再過來看看,裴萱連連搖頭,一開始表示不用麻煩,一切都好。」
不過,」裴萱忽然說道,」我的確有個要求,有件事要麻煩諸位。」
」有啥要求儘管說,只要我們能做到的,就一定做到。」
」能不能給我燒一大盆水,讓我洗個澡,我都發臭了,睡着的時候我一直做夢自己睡在茅廁里,一定是聞着自己身上的味兒了。」
裴萱臉色蒼白,但平靜的臉上已看不出悲哀。
這時眾將士才發現,自己身上也是腥臭難聞,連日苦戰,每個人身上都又是血又是汗,身上的氣味真是難以言說。」
哈哈哈哈哈哈!」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恣情快意的歡笑聲。
不知有多久沒有這樣暢快地大笑過了。
被十多萬朔軍圍城以來,眾人都活在巨大凝重的無形壓力之中,心裏明白不知哪一天,自己就會死於敵軍的刀下,如今十萬朔軍被他們殺得所剩無幾,危險驟然解除,眾人心中一松,籍着這笑聲,把壓在胸腔里的不安緊張仇恨都吐了出去。
廚房用一口新的大鐵鍋燒了一大鍋滾水,將士們給裴萱端來木盆熱水香皂角,裴萱終於脫下滿是血污的戰袍,舒舒服服洗了個熱水澡。
裴萱洗完澡,換上一身白色袍服,將長發隨意挽成了一個高髻,用一根木簪子固定住,攬鏡自照,長眉濃翠,雙眸含煙,粉色肌膚晶瑩清透,真是個端秀美好的女子。
這麼久沒照鏡子,她都快不認識自己了。
她走出營房,空氣中傳來烹煮牛羊肉的濃香,看來廚房的庖人為了慶祝勝利,烹羊宰牛,正在準備今晚的慶功宴。
夜色漸濃,空中一輪圓月宛若玉鑒,群星漸次亮起,明日想必是個敞亮晴明的好天氣。
衛楚廷此刻也負手立於營房之外,仰首看着天空。
西北冬日寒冷乾燥,星空卻遼遠廣闊,澄澈明媚,是在汴京看不到的好景色。
一向以為京城繁華奢麗,天下莫可與之相比,怎料邊城亦有汴京比不了的,比如星空,比如人。
北地邊關,冬日十分寒苦,百姓往往燉牛羊肉與肉骨之類可以暖身的食物,大快朵頤之後全身暖和,便可以抵禦寒風凜冽。
衛楚廷是第一次圍着篝火,一手抓羊肉,一手端着大碗,學着眾人的樣子大吃大喝。
他偷偷看了一眼坐在他對面的裴書越。
篝火通明,她和眾人笑談退敵之事,喜笑嫣然,火光中,她的眉目更加生動,兩簇火苗在她的眸子中燃燒,漸有燎原之勢。
5.休整好之後,裴萱便和父親的幾位副將一起向衛楚廷詳細稟報了這場以少勝多的戰爭始末。
兩個多月前,裴淮晨收到潛伏在朔國都城的間者急報:朔國嘉初帝欽點了金吾衛大將軍耶律衍為統帥,率領十萬大軍南下,意圖征服大趙,將中原囊括於大趙的版圖之中。
須知朔人軍中與漢人軍中的習慣有異,漢人一向浮誇,但凡有數十萬兵士就敢自稱雄兵百萬,而朔人若說十萬大軍,士兵的數量至少有十三萬甚至十五萬人之眾。
況且其中有兩萬朔國精騎兵,來去如風,已是戰略級別的強者。
耶律衍是嘉初帝的堂弟,也是朔國赫赫有名的戰神,年少時,他曾醉心中原文化,特地以商人的身份去往大恆學習文化與禮儀,在大恆駐留了五年時間,結識了諸多讀書人,對中原文化十分瞭然,算是朔人中的中原通。
嘉初帝派出這樣一個主帥,顯然深諳兵法中」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的道理,對這一戰的勝利勢在必得。
彼時,正逢泰和帝與大恆殘餘之軍對陣,尚無力北顧邊關,大趙五座邊城全部的將士加在一起尚不到兩萬人,要應對朔國十多萬精兵和耶律衍這樣一個勁敵,簡直是必敗之仗。
得到間者的報告之初,裴淮晨即刻派人知會其他四座城的主帥,約好同聲同氣共同對敵的計策。
那日清晨,裴淮晨召集全體將士,告知朔軍來襲的消息,他據實相告朔軍約有十數萬之眾,雙方兵力懸殊,若是硬打毫無勝算,唯有智取。」
朔人已露出狼子野心,今遣十萬大軍欲揮師南下,滅我漢庭,吞併中原。
黍離城位於朔軍南下的咽喉要道之上,是保衛中原的最後一道屏障。」
」我等若能守住城池,便可保城中百姓身家性命,保中原數年安穩,若敗了,則滿城盡為刀下亡魂,中原大地盡歸胡虜!
因此我等絕無退路,唯有固守城垣,一息尚存,奮戰到底!」
」我等誓隨大人固守城垣,一息尚存,奮戰到底!」
眾將士滿懷悲憤,異口同聲回道。」
好!
既如此,眾將士聽我號令,做好迎戰準備!
我黍離城中城牆穩固,糧草充沛,況且本官心中已有對應之計,只要諸位心存必勝之志,奮勇殺敵,我等必能殺盡胡虜,保我百姓平安,家園無恙!」
」殺盡胡虜!」
」保衛家國!」
將士們揮動手中的武器,同仇敵愾,激動高呼,臉上的神色凝重又堅毅,駿馬長嘶,旌旗招展,引來黍離城中一陣颶風突起,恍若龍吟。
冬日的清晨,原是暗如深夜,然而火把與燈火映在將士們的鐵衣寒甲和滿世界昭昭雪色上,竟似是黎明已至。
在朔國諸位貴胄將領中,耶律衍頗有謀略與心機,且胸懷大志,年少時便假裝成普通的商人,化名在中原的江南駐留多年,熟讀漢人的經世文章與兵法典籍,早年間在大恆與朔國的戰爭中屢屢取勝,得了個朔國戰神的威名。
幸而後來朔國諸子爭嫡,內亂不休,耶律衍得罪了當權的皇子被貶黜,失去了兵權。
朔國與大恆簽訂了休戰的」碎月之約」,雙方的戰事方休。
誰曾想,這些年來,諸皇子皆以殞命,老皇帝嘉初帝竟還穩穩在位,耶律衍才又被重新啟用,再掌兵權。
這一次,耶律衍厲兵秣馬,再起風雲,想要抵擋住他的大軍,難如登天。
裴淮晨徵發全城百姓與兵士們一起再次加固了原本就很穩固的城牆,然後前往城外深挖壕溝,把挖出來的土都運到城裡做成磚坯存放。
磚坯做好後,他讓鐵匠做了不少鐵鉤,這些鐵鉤都緊緊連接在長長的木柄之上,造型十分奇特,又從全城藥鋪里買了多種毒藥備用,還準備了硝石,硫磺,石灰,燭,油,諸如此類,每日夙夜忙碌,操勞不息。
裴萱雖然不知父親詳細的安排,她明白父親一定是想到了對敵的妙計。
三歲隨父親來到黍離城,十四歲就身披重甲與父親一起上陣殺敵,裴萱看多了父親在戰場上智計百出,從容對敵的樣子,很篤定地相信父親一定能打贏這一場看起來不可能取勝的戰爭。
但他們還是低估了朔國的野心與耶律衍的實力,不到一個月,鳳停,榆林,昌明和白石津四座邊城便一一被攻陷,黍離城成了方圓百里唯一尚未被朔軍攻破的城池,周邊的難民攜兒帶女蜂擁而至,希望得到將士們的庇護。
難民們因為缺衣少食而羸弱不堪,渾身傷痕纍纍,據他們所言,四城陷落後,守備與將士們的頭顱被斬下,血淋淋的頭顱掛在城牆之上,以警戒漢民不要做無謂的抵抗。
而那些沒有逃跑,留在城中的百姓們,皆被屠戮殆盡,城中血流成河,慘狀難以言說。
朔軍到達黍離城外那日是元月初三,駿馬長嘶,旌旗獵獵,他們人數眾多,黑壓壓的隊伍壓到了一里開外,且軍容齊整,森然無聲,肅殺的天地間卻不聞一絲馬鳴甲擦之聲,把站在城牆上觀望的趙國將士們看得心驚肉跳。
就在朔軍安營紮寨之時,裴淮晨與女兒商定了當晚突襲之計。」
萱兒,如今城內雖萬事皆備,糧草器械充足,但敵強我弱,差距太大,難保我軍的士氣不足。
而朔軍接連攻城略地,正是盛氣凌人之時,我們必須主動出擊,折其盛勢,才能安撫將士們的心,保得黍離城平安。」
」今夜,你帶領一千兵士,突襲敵營,只能勝不能敗,你可有信心?」
」父親放心,耶律衍攻陷四城,戰守連日,一來兵士都已疲憊不堪,二來敵人也知曉我方只有區區數千兵士,絕對想不到我們竟敢率先出戰,所謂驕兵必敗,萱兒確信奇襲必能取勝,願意立下軍令狀,不成功,便成仁。」
裴淮晨連聲道:」好!
好!
好!
此戰若勝,黍離城便再無可懼。」
裴萱母親早逝,裴淮晨並未再娶,一直把女兒帶在身邊親自撫養,從小給她穿男裝,教她武功,久而久之,裴萱性格生得爽快利落,行事洒脫豁達,全無女兒家羞態,儼然是個率性洒脫的少年郎。
來到黍離城之後,父女倆相依為命,感情日篤。
邊城寒苦,日落後更加寒冷入骨,且常伴有大風沙,父女二人結束一天的庶務之後,便關門閉戶,吃點淡飯蔬食,略飲些薄酒,裴淮晨心情大好,總會講起他這一生之中親歷的戰爭。
講到他是如何將從《孫子兵法》,《六韜》中學來的謀略運用到戰爭中去,以及自己潛心摸索出來的用兵之道,裴萱耳濡目染,受益良多。
她十四歲便隨父親上戰場殺敵,有了實戰經驗,對父親教授的兵法心得體悟得更深更快,二人在制定對敵作戰計劃時往往心意相通,一拍即合。
父女二人議定了作戰之策,過了片刻,裴淮晨看着女兒,面上浮出慚愧之色:」萱兒,爹也不知教你學武帶你打仗這件事是對是錯,你到底是個女兒家,將來還要覓一個好夫婿,如今卻整日征戰沙場,流血流汗,還要你去做這麼冒險的事,你娘活着,一定會罵死我,唉。」
裴萱不以為意:」我這樣也挺好,您就當我是個兒子,覓不到好夫婿,將來娶上幾房好媳婦,豈不甚妙。」
」胡說八道!」
裴淮晨又氣又笑,卻也無可奈何。
父女倆說笑了一會兒,裴萱看着父親斑白的鬚髮和蒼黃憔悴的臉,禁不住道:」爹,您要好好活着,黍離城還要靠您守衛呢。」
裴淮晨聽了這話,心裏發酸,連連點頭,口裡說道:」你也要好好活着,爹老了,黍離城終究還是你的職責所在。」
」爹,」裴萱躊躇了片刻,還是決定說出來,」明日我若戰死,您莫要悲傷,繼續戰鬥下去,定要打敗朔軍,讓他們不敢再犯中原。」
明日之戰十分兇險,前途難料,她知道父親平生最在意的莫過於自己和黍離城,倘若自己死了,黍離城就是父親的精神支柱,若是自己真的出了意外,她希望父親能堅強一點。
裴淮晨的雙眸一下就起了潮汐:」萱兒,這正是爹想對你說的話,若是爹先行一步,你不要難過,不要停止戰鬥,把我燒成灰燼,灑在邊城的山嶺之中與冰河之下。
若是此役大捷,便將我平日最愛的那隻紙鳶升入長空,九泉之下,得此捷報,我必能含笑長眠。」
裴萱握住父親的雙手,鄭重地點了點頭。
6.那日晚間下起了雪,天地都籠在一片迷霧般的風雪之中,竟是個偷襲敵營的絕佳時機。
裴萱挑選出一千名士兵,令庖人殺了一頭牛做了豐盛的晚餐,讓這千名士兵飽餐了一頓,便全身披掛,悄悄打開城門,縱馬沖入城外不遠處的敵營,悍然發動了攻擊。
朔軍果然如裴淮晨和裴萱所料,他們以為黍離城中守軍稀少,如今十數萬大軍兵臨城下,守軍想必嚇得兩股戰戰,哪裡敢主動出戰挑釁。
天寒地凍,北風嗚咽,朔軍兵士被凍得瑟瑟發抖,加上連日征戰十分疲累,早就鑽進軍帳中夢了周公,寥寥幾名哨兵也在打瞌睡,無人在意城中的動靜。
裴萱手執大刀,一馬當先,那千名勇士緊隨其後,沸雪暮沙中,眾人如入無人之境,銳不可當,倉促間,眾多朔軍來不及穿衣批甲,來不及騎馬,就在驚慌失措之中,暈頭轉向間,被裴萱和勇士們砍成幾段,無數朔軍在睡夢之中變成了刀下亡魂。
裴萱的大刀氣勢如虹,一刀劈下,猶如平地上空暴開一道驚雷,飲盡鮮血,所過之處唯剩下肉泥血沙,千名勇士猛獸般的血性亦被激發出來,愈殺愈勇,真如猛虎嘯壑,飢鷹鳴空。
一直殺到天明時分,約有一萬多名朔軍被斬於他們的刀劍之下,鮮血從一個軍營接着一個軍營里瀰漫開來,雪地上盛開出一朵朵殷紅的血色花朵,凄慘又艷麗。
此刻,朔軍軍營中一片哀鳴,哪裡還有剛開始的昂揚鬥志。
風雪方停,黍離城上響起號角,裴萱知道是父親在召喚他們即刻回城,便不再戀戰,帶領勇士們催馬飛快返回城中,緊緊關閉了城門,此刻,朔軍才開始整頓隊伍,準備反擊。
這場以一當十的勝利進攻大大激發了黍離城軍民的必勝信心,將士們的士氣上升到了極致。
而耶律衍大為憤怒,他騎着戰馬披掛上陣,在城外點名讓裴淮晨出城對決,而裴淮晨根本不理睬他,只當他不存在。
耶律衍又命軍中聲音嘹亮又善言之人組成」罵人軍團」,每日在黍離城下將裴淮晨的十八輩祖宗都罵了數遍,但裴淮晨依然堅持緊閉城門,再也不肯出戰。
耶律衍見激將法行不通,便用自己改良後的雲梯攻城,但黍離城城牆堅固,裴淮晨又早早備下數十台拋石機,將大石塊拋向攻城的朔軍,砸死砸傷了無數朔軍,朔軍一片鬼哭狼嚎,再一次損兵折將。
此後,朔軍用盡各種法子,無論是火攻,水攻,在城下挖地道,或使用攻城器械,都被裴淮晨一一破解,朔軍領教了裴淮晨的厲害,着實見識到了什麼叫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耶律衍黔驢技窮,只得令手下人寫了諸多」募格」,上書」凡能斬裴淮晨降者,封萬戶侯,拜上將軍,賞帛萬匹」,令兵士用箭射入城中,黍離城士兵將」募格」交到裴淮晨處,他哈哈大笑:」賞賜略豐,耶律將軍看得起我。」
他隨手在募格背後一一寫道:」若有斬耶律衍者,一依此賞」。
也令兵士們射還朔軍,把耶律衍氣得跳腳。
黍離城被圍困一個月,耶律衍使盡種種計謀仍攻城無果,幾番較量,朔軍傷亡高達五萬人,僅剩下不到十萬兵力,黍離城將士卻幾乎毫髮無傷。
但耶律衍也是非尋常之人,眼見強攻不成,戰局於己不利,便改變戰術,圍在城外困守,不急不躁,耐心等待。
裴淮晨和耶律衍都很明白,黍離城經不起圍困,長此下去,縱然朔軍攻不進城,城中糧草耗盡,城中軍民也會餓死,到時候朔軍自然不戰而勝。
那日晚間,裴淮晨巡查了城牆及城中各處的軍防,回到自己的府中休憩。
裴萱對耶律衍按兵不動,只是在城外圍困的策略頗有些擔心,見父親書房裡的燈火依然,便上前輕輕敲門。
裴淮晨道:」進來。」
他果然尚未睡下,正湊在燈下細細看一份地圖,見裴萱進來,臉上露出慈愛的笑容:」萱兒,還未休息嗎?
難得耶律衍消停了幾日,要好好休息,保存體力。」
其實,打從朔軍圍城之日起,裴淮晨父女皆是晝夜不眠不休,何曾卸下甲胄。
連日苦戰,裴淮晨原本花白的雙鬢轉為蒼蒼,臉上的褶皺又添了幾條。
裴萱壓下心中的焦慮,只道:」女兒就是來問父親何時休息,別太勞累。」
常言道:知女莫若父,裴淮晨見裴萱眉頭輕顰,面色沉鬱,怎會不懂她在擔心何事。
他呵呵一笑道:」萱兒是否在為如何破解圍城之困?」
裴萱見父親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忍不住問道:」莫非父親已有計策?」
裴淮晨輕輕點首,用手輕輕撫了撫裴萱的頭頂,笑道:」放心去睡吧,養精蓄銳,等着贏最後一仗!」
裴萱沒有料到的是,那竟是父親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她走出父親的書房,在院中站了片刻,彼時只見冬夜至暗,滿目深寒。
7.更無人料到,次日凌晨,裴淮晨僅帶着幾名副將偷偷潛入耶律衍的軍營探查敵情,被朔人冷箭射中心房,重傷不治而隕。
戰事未捷身先死,縱然英雄也斷腸。
裴萱還來不及悲傷就收到耶律衍聽聞裴淮晨已逝準備發起猛攻的情報,強敵兵臨城下,全城百姓和全部將士的希望都寄託於她身上,裴萱和眾將士只得匆匆處理了裴淮晨的後事,開始商討應對之策。
夜央三時,議事廳中燃着松脂和蠟燭,焚盡霜雪滋味。
裴萱和兩名副將陳璋,莫寶應,還有一名參將潘麒環坐其中,心事重重。
這幾名將士皆是裴萱最信任的人,也是裴淮晨最親近的人,雖然裴萱在軍中並無官職,年紀也只有二十歲,但她三歲便隨父親在軍營中安了家,受其父教誨頗有謀略,且打仗時勇冠三軍,這些年跟隨父親出生入死保衛黍離城,每每奮不顧身,如此英勇的行為早已贏得將士們的尊重,裴淮晨逝去之後,眾人自然而然地將她當作主心骨。
裴萱想起十四歲那年,黍離城同樣被朔軍圍攻,裴淮晨帶着眾將士浴血奮戰數日,才終於打退了朔軍。
誰知朝廷竟專門派人來斥責父親不該得罪朔國,致使兩國關係緊張,使臣帶着浩浩湯湯的車隊滿載奇珍異寶去朔國賠禮道歉,為魯莽臣子的不當行為感到深深歉疚。
那是裴萱第一次如此深切地感受到大恆朝堂的黑暗,皇帝的昏庸愚昧,百官的無能怯懦。
裴萱曾問過父親:」十數載苦守在邊城國門,連軍餉糧草都是父親自己想辦法去籌募,每一次在戰場上捨命搏殺,都要增添無數傷痕,父親這樣拼盡全力地保衛着大恆的領土,得來的竟然是一番訓斥,親者痛,仇者快,大恆的朝堂已是暗夜無邊,父親為何還要苦苦在此堅持?」
父親搖首道:」萱兒,你既讀了書,應懂得聖人說過:『知其不可為而為之。
』正因為如此,才更應該堅守初衷,或許我們能做的,真的是微不足道,但若能在這暗夜之中撕開一角,露出一星微光來,也算不枉此生。」
雖千萬人,吾往矣。
裴萱記得父親說這些話時,眼中灼然有光,並無絲毫勉強做作之態,顯然是肺腑之言。
及至後來,天順帝日益昏庸,朝堂之上百官如萬馬齊喑,上之所是必皆是,上之所非必皆非之,人人只顧自保,裴淮晨夙夜憂嘆,也從未有過一句怨言。
這是父親半生守護的城池,是他所有的,全部的心血,裴萱在心中暗暗發誓,一定要守住黍離城。
8.裴萱其實已大概猜到父親的計謀,他應是打算詐降,然後出其不意,予以沉重一擊。
今日她在父親的書房裡找到了他親手繪出的作戰圖,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從城中挖數條地道,一直通往朔軍的軍營下方,屆時,裴淮晨帶一路兵馬假意向耶律衍投降,而其他幾路士兵則分別裴萱,莫寶應,陳璋,潘麒率領,從地道驟然衝出,殺他個措手不及。
但父親已逝,此計便無法施展。
詐降之計的關鍵就在於出其不意,若是敵人早有防備,雙方兵力懸殊,以數千兵士與十萬朔軍正面搏殺無異於以卵擊石。
裴萱覺得出其不意仍是一條良策,此刻,需要一個契機,一個可以讓朔軍措手不及的事件。
她原想打算分頭行動,由自己帶人吸引朔軍主力,由莫寶應等人從地道殺出,無奈與朔軍實力懸殊太大,成功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她想破腦袋,正無計可施之時,不曾想,這個契機第二日便出現了。
世間捲起呼嘯長風,天地改色,明明還未至午時,風雪日的晝晦令人覺得已是夕暮,眼看急風驟雪將至。
一隻信鴿撲簌簌飛進府中,裴萱解下它腳上的紙條,看完之後,面上浮現出笑容。
戰爭發生時,想要做到知己知彼,就必須要獲得準確有用的情報,獲取情報的過程就如同撒網捕魚,誰也說不準在哪裡撒網能夠捕到大魚,但廣撒網卻是必不可少的步驟。
兩個月前,裴淮晨就已派出數十名游探出城收集情報,這些游探隱入民間化作難民乞丐,遊方僧道,甚至潛入敵軍之中,不定時利用信鴿傳回各種情報,今天的這一條便是」大魚」。」
耶律衍遇刺,重傷。」
裴萱可以肯定耶律衍遇刺與大趙的間者脫不了干係,主帥遇刺,敵軍群龍無首,此時出擊定能有所斬獲,這就是她等待的時機。
裴萱登上望樓,觀察朔軍的動向,望着平靜的朔軍軍營,目前她還不能斷定情報的真假,先前也有過間者身份暴露被對手利用,再施反間計的事情發生。
耶律衍威名在外,但他這次的表現似乎並非像外界傳言的那樣足智多謀,或許他之前輕敵,而這一次說不定是耶律衍試圖請君入甕的詭計。
然而,收到第二份情報的時候,裴萱覺得機會是真正的到了。」
大趙馬軍都指揮使衛率援軍明日可達黍離城」朔軍的斥候不可能不報告這樣重要的情報,若耶律衍不曾遇刺,一定會有所防備與應對,畢竟此刻耶律衍顧忌的再也不是黍離城中這數千將士。
裴萱在望樓上觀望至夜央三時,朔軍營中仍是一片安寧平和之狀,令裴萱覺得十分怪異。」
不久困請和投降者,詐也;見利而不進者,勞也;辭強而進驅者,退也,鳥集者,虛也…..」」善謀者往往示敵以假象,要透過這些浮於表面的假象看清敵軍的真實意圖。」
父親的教誨言猶在耳,耶律衍軍中的種種反常行為似乎正在印證父親的話,裴萱握緊了手中的刀,腦中飛快地分析敵情。
安寧平和的假象之下,定是在做退走的打算,她確定明日要主動進攻,背水一戰。
明日這一仗也許就是終局,即便如此,也要打好這一仗, 為了那些好不容易躲過屠殺的百姓,為了那些仍未放棄的將士,為了父親終生不變的初心。
一息尚存,奮戰到底。
這是他們的諾言。
9.次日凌晨,裴萱放出紅色紙鳶,告知即將到來的援軍」合圍殺敵」的計劃,這是裴萱從父親那裡學來的聯絡方式,唯有軍中統帥才有權知曉的密語,她料想這次前來馳援邊城的主帥定能懂得紙鳶所要傳遞的信息。
看到衛楚廷回復的那隻青色紙鳶之後,她才放下心來,便率城中所有精銳殺入敵營,幸而衛楚廷如約而至,這破釜沉舟的一戰,大獲全勝。
被圍困了一月有餘的黍離城終於解圍,經此一役之後,五萬虎威軍損失了將近八千人,而裴萱所帶領騎的兵隊伍從六千人減成了不足四千,陣亡了兩千多人,但相比耶律衍的十萬大軍,這樣的戰績古今少有,堪稱奇蹟。
朔國元氣大傷,不僅損失了十萬精兵,連號稱戰神的耶律衍也身負重傷,生死難知。
黍離城之戰粉碎了朔國嘉初帝揮師南下,吞併中原的狼子野心,今後他諒必不敢輕易再對大趙動干戈。
衛楚廷即刻修書向泰和帝稟明黍離城之戰的全部經過,在信中盛讚了裴萱的英勇不屈和智計無雙,以及深受將士們的信任與尊敬,她在軍中並無任何職位,卻在其父捐軀之後,臨危受命,固守城垣,勇破敵軍,實為朝廷棟樑之才。
而眾將士功不可沒,正是他們捨命守護城池,才保住了大趙西北的最後一道防線。
這日,衛楚廷準備了水酒與果蔬食物,想要去裴淮晨的墳塋上祭奠,不料裴萱和將士們已經遵從裴淮晨之命,將其遺體焚燒成灰,撒入邊城的山嶺之中與冰河之下,自此以後,他將與守衛半生的邊城化為一體,永不分離。
裴萱道:」父親說,若是此役大捷,便將他最愛的那隻紙鳶升入長空,九泉之下,他得此捷報,必能含笑長眠。」
站在黍離城城牆上,裴萱將父親當年親手製作的風箏徐徐放飛,二人仰首見風箏愈飛愈高,升入遼遠的晴空中,積雪般層雲舒展,日光變幻,流轉如梭。
衛楚廷看的出了神。
江山信美,怎忍它再被塞外胡虜塗炭。
不知不覺,凜冬將盡,東風已在醞釀,蓄勢待發,而城外被北風凍住的河流很快便會融化,待到來春積雪消融,殘冰化盡,它就會清澈依然,像一條銀色腰帶,閃着粼粼波光繞過黍離城蜿蜒而去,滋潤着這片無數忠魂埋骨的沃土。
到那時,所有的瘡痍都將被撫平,邊城,終將重現隱隱青山迢迢流水。
裴萱道:」父親從小最喜同我一起放紙鳶,彼時年幼還道父親只是陪我玩耍,後來才明白他在教我如何用紙鳶傳遞軍情。」
衛楚廷轉頭看她,裴萱此刻脫去了沉重的甲胄,洗盡了身上的血汗塵煙,換上了樸素的袍服,勻稱矯健的身段隱現端倪。
她像男子一樣,簡簡單單地在頭頂束了個髮髻,卻越發顯得頸項修長優美,額前的碎發隨風輕拂,柔軟了她眼中的傲雪凌霜。
此刻的她溫婉從容,楚楚動人,衛楚廷不由地再次回想起那一日,烈火斜陽里,她手握長刀縱馬殺入敵群的颯爽英姿,那時鎏金似的斜暉澆在她身上,她恍若身着金甲的神衹,渾身淬出令人心折的光。
他陡然意識到面前的女子兼有男子與女子之美,擁有一種他前所未見的風韻與氣度。
衛楚廷道:」以孤軍獨當強寇,以區區數千的將士對抗耶律衍的十數萬精兵,我原還以為是裴將軍在運籌帷幄,沒想到竟然是裴姑娘,衛某佩服之至。」
裴萱道:」衛將軍,臣女——」」共歷此戰,你我之間,也算生死之交,何必如此拘禮,我痴長你幾歲,你就喚我一聲衛大哥,我叫你書越,如何?」
裴萱倒也不扭捏,即刻說道:」衛大哥,我想加入虎威軍,為國殺敵,望將軍首肯。」
然而衛楚廷猶豫了片刻,口中卻道:」並非我不肯,強敵方才退去,依然不能掉以輕心,當務之急,是要重整黍離城的城防,安頓好城中百姓與難民。
裴將軍如今故去,百姓和將士們都要仰仗你了,你若願意,我今日就授給你代守備的官職,待到回京之後,我自會向陛下為你請功,重新封賞,各位將士也會論功行賞。」
裴萱合手為禮,恭敬回道:」多謝衛將軍,臣女願為大趙固守黍離城,若得一息尚存,便絕不退卻。」
衛楚廷道:」好!
虎威軍不日便要開拔,前往收復白石津,鳳停等四城,我給你留下五千精兵,助你重整旗鼓。」
裴萱道:」裴萱等衛將軍凱旋歸來。」
短短數日,衛楚廷已經看出裴萱是個心智高華,不染塵埃的人,其實此次馳援邊城,他身負重任,不僅僅是打敗耶律衍,收復邊關失地,還有一樣更為重要的任務——緝拿裴淮晨,押解他回汴京。
10.聽聞裴淮晨死訊之後,衛楚廷心底竟是暗暗覺得慶幸,否則他真不知該如何直面剛剛才浴血奮戰的裴氏父女和黍離城的將士們。
事情要源於二十年前的一場戰事,彼時泰和帝柴世宏與裴淮晨都尚是大恆天順帝的臣子。
天順七年,朔國嘉初帝登基未久,急於建功立名,於是故意與大恆交惡,數次進犯邊城,天順帝御駕親征,率二十萬大軍與之抗衡。
位於大恆東北側的東海國見大恆重兵陳於西北邊疆,國中兵力空虛,便趁虛而入,先是不斷在遼東邊城燒殺搶掠,侵擾漢人,後又在遼東重鎮白城外屯兵數萬,欲得漁翁之利。
進犯中原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泰和帝柴世宏時任檢校司徒,奉天順帝之命,與時任禁軍指揮使的裴淮晨一同前往遼東除寇。
柴世宏為主帥,裴淮晨為副帥,共同率領好不容易才東拼西湊起來的兩萬兵士與東海國七萬精兵對陣。
東海國號稱馬背之國,國人十分剽悍,尤其善騎射,作戰時勇猛無比,又狡計百出,陰用間者刺探白城內部的軍情,大恆軍因此屢遭暗算。
兩軍第一次對壘,柴世宏與裴淮晨便見識了他們的兇悍與奸詐。
對陣中,東海國人利用騎射優勢,突然改變了陣法,採用小股騎兵反覆穿插的戰法,打得大恆措手不及,兵馬傷亡慘重。
緊急關頭,裴淮晨用百步穿楊之箭法射傷了他們的主將,才保全了剩餘的兵馬,撤回白城之內。
此後,東海國人多次挑戰,柴世宏下令全軍堅守城池不出,不予理睬。
數日後,東海國人將挑戰書用箭射入城中,書中極盡辱罵之詞,令人氣憤不已。
彼時裴淮晨年輕氣盛,不肯受此辱罵,即刻便要出城迎敵,柴世宏卻堅決不許,」我願出城作戰!」
」不許!
邊城不得出戰!」
」我誓死不當這個不戰的鳥將軍!」
」如你所願,降兩級,為參將!」
」你就是懦夫!
怪不得罵你八輩子祖宗你都不敢出戰,縮着頭做烏龜!」
二人在帥帳中大吵大罵,差點動手,嚇得將士們撟舌難下,也無人敢上前相勸。
後來,裴淮晨回到自己的營房中,怒不可遏,乾脆問在外面探頭探腦圍觀的軍士,願不願跟他一起劫營,倒也真有人響應他。」
我寧願一死,也要出戰!」
」東海國人太欺負人了,早就想出去殺光他們!」
」對!
殺光這群欺負人的鳥人!」
」好!」
裴淮晨道,」有膽量的今晚就隨我一起出城,劫敵營!」
當晚裴淮晨果然瞞着柴世宏帶了兩千兵馬偷出城去,準備偷劫敵營,殺他們個措手不及,可誰知走了不到五里,就聽見馬蹄聲從對面傳來,如山呼海嘯一般,他們竟遇上了東海國的大軍!
原來東海國人預先得到裴淮晨劫營的消息,於是將計就計,趁着夜色傾巢出動,準備滅了來偷襲的兵馬之後趁勢攻入城中。
裴淮晨見中了圈套,也無可奈何,長刀一舉,大喊一聲:」殺!」
帶頭殺向敵軍。
雙方廝殺不久,因為人數太過懸殊,裴淮晨見不是對手,只得率領兵馬向白城疾退,東海軍自然不肯善罷甘休,浩浩蕩蕩地緊追不捨,很快就來到白城之下。
誰知柴世宏似有預感敵軍當晚會來襲,派全部兵馬埋伏在城外不遠處,見東海國大軍追趕裴淮晨而來,即刻從後面掩殺。
裴淮晨見有援兵,也迴轉殺敵,兩股兵力合圍殺敵,這一戰打得東海國措手不及,七萬大軍幾乎全軍覆沒,殘兵敗將迅速悄然退走。
此一役便破了白城之亂,大恆的兩萬兵馬幾乎無損,順利凱旋,柴世宏名聲大噪,而兩人不和的消息便從那時候起傳揚開來。
但衛楚廷從泰和帝那裡聽到的卻是一個截然不同的真相。
泰和帝柴世宏和裴淮晨甫一到白城,就覺得情況有異,東海國人對大恆的軍情十分瞭然,幾次交鋒都處處被他們佔了先機,便斷定城中有被東海國人重金買通的姦細。
當時敵強我弱,力量懸殊,正面硬打肯定失敗,而白城中糧草並不充沛,若是守城不出也是下策。
可到底誰是姦細,一時半會兒很難查清。
於是裴淮晨向柴世宏獻計,為了迷惑姦細,二人便假裝不和,一個唱紅臉兒,一個唱白臉兒,故意大聲吵架,然後裴淮晨假意氣惱,說自己要帶兵偷劫敵營,通過姦細向東海國人傳出假消息,當晚,由裴淮晨率少量兵馬出城誘敵深入,柴世宏則將所有兵力埋伏在城外,待裴淮晨將東海國大軍引入包圍圈,再合圍殺敵。
於是乎二人故意演出了一場好戲,為的就是請君入甕,速戰速決,果然不負所望大獲全勝。
裴淮晨獻此妙計,令大恆不費吹灰之力便贏了這場硬仗,自己卻甘願遭人誤解構陷,留下污名,他也從不解釋,這般高潔的行止讓柴世宏看清了他是個顧大義不拘小節的人,因而對他的人品萬分敬仰。
此後,裴淮晨因宇文臣相退隱之事受到牽連,被天順帝貶至西北邊關,這些年,天順帝對邊關將領不管不顧,時任樞密副使的柴世宏卻從未掉以輕心,間者早已向樞密院報告過裴淮晨的反常行為。
邊城雖寒苦,卻有一樣十分珍貴的物事—鐵礦。
間者報告道:裴淮晨一到邊城便雇匠人四處尋找鐵礦所在,功夫不負有心人,倒真被他找到了幾處富礦。
他遂遣工匠偷挖鐵礦煉製鑌鐵,其中一部分製作武器給自己的將士們使用,將剩餘鑌鐵製成各種鐵器或武器,自己建立起商隊,利用自己的商隊將這些鐵器與其他物品如茶葉,絲綢,瓷器一起,銷往西域等遠方之國,盈利無數。
但裴淮晨並未將這些錢財一分一毫用於自身,而是全部用於一件不可告人的事情中。
這些年來,他之所以能以區區幾千將士守住邊境一線的重鎮,最遭朔人和其他異族窺覷的黍離城,皆是因為他一直在招募和畜養暗軍,這些暗軍有的是來自監牢里的輕犯,有的是來自因戰爭而喪失了家園和土地的流民,甚至還有他國的俘虜。
招募到之後,裴淮晨親自訓練暗軍,並許諾他們,只要他們肯在戰場上奮勇殺敵,建立功勛,有朝一日定會讓他們脫離賤籍,成為真正的大恆士兵,吃上軍餉皇糧。
身在暗夜,心向月明,未來終可期。
這些鼓勵的話,使得暗軍每一個都滿懷信心,只等着上陣殺敵,建功立業。
經過嚴苛的訓練,這些暗軍個個兇狠驃勇,悍不畏死。
在裴淮晨數次以少勝多的戰役中,都曾出現過這些訓練有素的暗軍的身影。
這些人平時化整為零,散布在民間,有的蟄伏不出,有的成為間者,為黍離城充當眼線,唯有戰時才被緊急喚回,因此行蹤詭秘,很難被人發現,就連裴萱也不知道父親所做的如此大事。
大恆天順帝正是因為忌憚裴淮晨,才會褫奪他的兵權,將他發配邊關,因此裴淮晨明白自己絕不可向朝廷申請擴張軍隊編製,但幾千兵士想要守住如黍離城這樣一個重要的關口,不過是個笑話。
實力懸殊之下,也許憑藉兵法計謀能以少勝多險勝幾次,但終究不是長久之計,背着朝廷招募暗軍,便成了唯一的辦法。
但私養一支數萬人的軍隊,軍餉糧草,武器甲胄,樣樣需要錢,再加上連年加固黍離城的城牆,修繕城內設施,研製拋石機等新型武器,裴淮晨偷挖鐵礦,經營商隊完全合情合理。
依照大恆律法,偷挖鐵礦是死罪,私養暗軍等同謀逆,夷九族。
但衛楚廷明白,換作是他,也會依此計策。
裴淮晨此等行為,更是證明他不僅謀略無雙,更是義薄雲天,明明已被皇家猜忌,仍舊冒着被夷九族的風險也要守住國門,大恆國內並無第二人。
因此此前柴世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從未過問。
只是現在情況有所改變,太祖郭淵勤政為民,惜乎在位三年便駕崩,生前立了外甥柴世宏為太子儲君,柴世宏於去年年底登基大寶,成為大趙的新皇,泰和帝。
國法難容人情,此次前來邊城,衛楚廷受命在贏取朔軍之後,即刻緝捕裴淮晨,盡數剿滅暗軍。
天下初定,四海未平,即便是睿智如泰和帝也絕不可能允許暗軍的存在,私養暗軍的將領下場已然明朗。
只是對苦守邊關十餘載,為國為民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裴淮晨來說,命運未免過於殘酷無情了。
也許正是蒼天有靈,才使他早一步戰死疆場,終能保得英名不隕,忠魂永駐山河間。
11.但衛楚廷哪裡知曉,他面上的片刻猶豫之色,已被裴萱看在眼裡,她本是個玲瓏剔透的人,即刻便心知衛楚廷定是知曉某些密辛卻不肯對自己說,她先前與衛楚廷素不相識,則他不肯說出的秘密定是與父親有關,思及此處,她不禁心念百轉。
因鳳停,榆林,昌明和白石津,四城仍在朔軍手中,衛楚廷率虎威軍離開黍離城,前往收復四城。
此刻,他們尚還不知,耶律衍十萬精兵盡損,朔國嘉初帝大怒,又命皇太子耶律喜為將,親率十萬精兵,再赴邊關,意欲一雪前恥,對虎威軍而言,差一點就是滅頂之災。
虎威軍將士已經整軍待發, 褐甲銀刃,鐵衣寒光,軒昂威武。
衛楚廷身披銀甲全副武裝,此刻他接過兵士牽來的戰馬,準備躍上馬背,卻禁不住回頭看了看正在城牆上目送他遠去的裴萱,她身穿輕便的銀色柳葉輕甲,身後的白色披風獵獵飛揚,英氣勃勃,硬朗中更顯清麗。
衛楚廷和她的目光遇到一起,裴萱舉起手中的長刀,向他揮動致意。
衛楚廷的呼吸頓了一瞬,心中隱隱作痛,她如此聰慧,一定看出自己留下五千兵士的真正原因是為了要監視和防範她,她一定知曉自己有所隱瞞。
一想到終究有一天要因為這些事直面裴萱,衛楚廷不由長嘆一聲。
裴萱目送衛楚廷策馬遠去,目光沉沉。
涼風驟起,打在她的薄甲上,簌簌作響,天邊黑色層雲壓境,醞釀濃濃雪意,一場風雪,眼看就要席捲天地。
12.雞蛋大的冰雹斷續砸了數日之後,北風乾冷似冰刃,昨夜大雪無聲落了一夜,今日滿目山河皆是白茫茫一片。
衛楚廷心中苦澀已極,他的鼻腔出血,嘴唇乾裂,稍微一動便有血珠析出,連說句話都痛如刀割。
但令他痛苦的並非唇上的傷口,而是眼前這無望的戰局。
經過連日苦戰收復黍離,鳳停,榆林,昌明和白石津五城之後,五萬虎威軍剩下了不足三萬,但當耶律煦帶着十萬精兵撲來,虎威軍依然毫不畏懼,奮起迎戰。
精疲力竭的虎威軍與人數超出己方數倍,且勢頭正猛的朔軍無法匹敵,幾場鏖戰下來,虎威軍剩下僅有萬餘人,不得已只得退回最近的白石津城中。
時至今日,虎威軍被耶律喜的兵馬圍在白石津城已經一月有餘,城中糧盡,朝廷的餉糧因道路阻斷送不上來,況且就是能送到城外,也過不了耶律喜的包圍圈,白白犧牲而已。
與大趙打了幾個月的仗之後,朔軍變得越來越狡猾。
他們知曉虎威軍糧草已盡,便並不着急攻城,白日里在軍營外笑鬧遊戲,晚上在城下燃着篝火烤肉喝酒,濃烈的肉香酒香隨着冷冽夜風飄入城中,襯得城中人愈發寒冷飢餓。
就連衛楚廷也快要崩潰,將士們和百姓此刻應是絕望至極。
更有甚者,就在昨日,他們發現城中所有的水源都被耶律喜的姦細下了毒,大軍沒有食物還能勉強堅持。
然而沒有飲水,意味着終局來臨,死亡近在眼前。
衛楚廷不想坐以待斃,與其白白地渴死餓死,不如最後放手一搏,他想着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絕不能讓朔軍討了好去。
衛楚廷計劃,就在今日全軍出城與朔軍做最後一戰,為城中百姓贏取些許時間,讓他們向南方逃亡,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因為但凡虎威軍戰敗被殲,殘暴的朔軍定會屠盡全城老幼,無人能逃過死亡的命運。
衛楚廷向耶律煦下了戰書,約定今日一戰,做個了斷。
儘管這一次,他們已毫無勝算。」
杜燦,章浚何在?」
叫了幾聲無人回應他,衛楚廷突然記起副將杜燦,章浚皆已陣亡,章浚被攔腰砍斷,杜燦身中百千支亂箭,像是長出了蝟刺,思及此處,他想要笑,唇角微微一挑,心裏卻驟然痛了起來。
為了趕走這蝕骨的痛意,他走上城牆,查看城外的朔軍。
朔軍已然全員披掛妥當,鐵甲映着朝陽,反射出凜冽寒光,手中的刀槍劍戟亦然。
所有人都已嚴陣以待,他們氣勢雄壯,橫陣而列,黑壓壓的,似乎無遠弗屆,唯有肅殺之氣充盈於天地之間。
好強的氣勢,好大的軍威。
衛楚廷整了整自己身上殘破的甲胄,轉頭檢視城內的虎威軍,他們中多數人身上有傷,綁着綁帶的士兵幾乎佔了半數,失去了補給,他們身上的戰甲已經破爛不堪,甚至有人只剩下破衣爛衫,良弓,鐵箭頭,這些殺傷力強的武器早已消耗盡了,如今除了手中的殘破兵刃就只有磚頭石塊可以用,即便是這些,數量也不算多。
就這樣吧,他想,只此一戰了,或許今日就是終局,無論如何,要打好這一仗。
他的眼前閃過裴萱那張清致動人的臉,脈脈如訴的雙眸,苦笑了一聲,心想:這樣也好,就不用去面對那個難堪的局面了。
衛楚廷抬起右手,對着等待打開城門的將士,揮了下去,半道中,他的手臂卻陡然定住了,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看向遠方。
有人先一步發出激動的喊聲:」虎威軍,是咱們的人,援軍來了!
!」
眾將士皆激動地喧嘩起來。
沒錯,朝陽之下,遠方有旌旗招展,一隻栩栩如生的虎首,張開血盆大口做出嚙人之狀,正是虎威軍的軍旗。
備案號:YX0165Mv8QmzV9qd0

暗夜國士錄

暗夜國士錄

作者:林雲類型:現代言情狀態:連載中

最強女間者被故國拋棄後,布下生死迷局,將以男人為核心的權謀場握於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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